松浮欲尽不尽云 绵绵哲思念文明——于匹兹堡拜访许倬云先生记

发布时间: 2013-09-02

     今年春天,为庆祝我校与田纳西大学和德克萨斯大学达拉斯分校共建孔子学院,应两所大学的邀请,我带领学校大学生艺术团赴两校进行访问演出,当“East meets West———和声风动专场音乐会”在美国大学的音乐厅拉开帷幕,袅袅民乐余音绕梁,朗朗民歌荡气回肠,翩翩民舞美轮美奂。艺术团的同学们以“和声风动”为主题,用民乐合奏《梅花三弄》《夕阳箫鼓》,舞蹈《爱莲说》、琵琶独奏《春雨》、民乐合奏与人声《杏花天影》、合唱《和声风动》民族管弦乐、大合唱《礼运大同》等节目呈现和传达了来自东方文明古国的文化艺术,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与感动的泪水中,我深切地感受到文化的力量、文化传播和交流的意义,也更加热切地盼望去拜望定居在匹兹堡的历史学家许倬云先生。
  许倬云先生是当代的史学大师,1930年出生,江苏无锡人。求学于台湾和美国,1953年毕业于台湾大学历史系,1962年在美国芝加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先后执教于台湾、美国和香港等地的多所知名大学。许先生是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美国匹兹堡大学历史学系荣休讲座教授。许倬云先生以其深厚的学养享誉海内外学术界,自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的20多年,先生还致力于历史知识的普及工作,力图将历史的现实意义呈现给大众,在大陆陆续出版了《从历史看管理》《万古江河》《历史大脉络》等著作。先生虽身患残疾,但志向坚定,用自己的生命体验与人生历程书写了大写的“人”字,赢得了学术界、文化界和教育界的广泛尊重。
  由于华英文教基金的缘故,从2000年开始许倬云先生就与东南大学结下深厚的友谊。当年,应台湾《中国时报》董事长、东南大学杰出校友余纪忠先生的邀请,许倬云先生与杨振宁、刘遵义、刘兆汉等社会贤达人士担任“华英文教基金”的董事,同时也受聘为东南大学名誉教授。许先生对东南大学充满厚爱,多次来学校访问、讲学并指导工作,尤其关心东南大学人文教育和文科发展,更是对东大的学子充满无限深情。
  2012年之前,许先生伉俪基本上每年都会来南京住上一阵子,工作一段时间,只要先生来宁,他总会在百忙之中接受我校的邀请,亲临学校,为广大东南学子开讲座。特别是九龙湖校区落成以后,许先生更是身体力行地致力于新校园的文化建设和人文精神的传承。从2006年到2009年,先生连续四年在九龙湖畔开设讲坛,为东大学子讲了《我为何写〈万古江河>》《中国史前文明核心的形成》《新世运与新问题》《你们必须面对的挑战———读书与人生》四个专题,可谓眷眷情怀、诲人不倦。
  我有幸于2005年结识许倬云先生夫妇。初见他们,先生和师母热忱平和的态度把我面对世界名人的紧张和不安一扫而空,之后无论是陪先生去演讲还是到府上小坐,先生和师母都周到有度,温文尔雅,令人感到他们就是一对热爱生活、乐善好施的智者与长者。他们相濡以沫、恩爱如初,许先生读书、写作,师母陪伴左右,是位好听众更是位好参谋。师母爱花,许先生就发誓要带她看遍各处的春花烂漫、夏荷妍妍,以及凌寒的腊梅。每次陪伴他们都是一次学习提高、心生喜悦的过程,无论是请教学问还是拉家常,先生娓娓道来的话语总是充满了文采和韵味,洋溢着达观和智慧。于是每年能在南京接待他们成了我新年里一个最大的愿望。还记得2009年春天,交谈中谈起辛亥革命,先生评价孙中山是一位仁者,遗憾因身体原因未能到中山陵谒陵,于是我多方联络,周密安排,先生感喟于我的诚意,硬撑着到了中山陵,还巧遇正在南京访问的台湾国民党副主席林丰正先生一行。在花岗石牌坊处仰望392级台阶,颈椎病正在发作的先生还是未能如愿,只能遥拜祭堂,这也成了我的遗憾,甚至深深自责为何不能有更好的办法帮助先生了却心愿。这以后,先生的颈椎病越发严重起来,去年春天当我还盼着他们来南京、陪师母看梅花的时候,先生发来邮件说医生已经不允许他再坐长途飞机,他们不能再来南京了,遗憾的同时更有一缕忧伤掠过心底,于是我暗暗发誓一定找机会去美国看先生与师母。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当我写信告诉许先生我将于今年4月份带大学生艺术团赴美演出交流,届时抽出一天到匹兹堡拜访他们时,许先生也格外高兴,甚至积极地帮我建议行程了。
  在UTC和UTD正式演出任务结束后,我和孔子学院副院长杨智勇暂时与艺术团的同学们分开,从达拉斯飞往匹兹堡。匹兹堡位于美国东海岸的宾夕法尼亚州,是美国著名的工业城市和钢铁工业中心。沿途所见,路桥横纵,依稀可见老牌工业城市的模样,也能感觉到城市经济转型后的变化,还能在起伏的街道、路边的咖啡店领略到欧洲的风情。
  我们的航班晚点,下午才到达。下了飞机租了部车,一路导航到达了许先生的住所,那时已是傍晚时分。一如往常,师母开了门,先生拄着拐杖静静站在门口,以一副慈眉善目的欢颜欢迎我们,我不禁快步上前、紧紧拥抱了老先生,那一刻我有了跨越时空的感觉。较之以前在南京,许先生消瘦了许多。先生告诉我,去年秋天他做了颈椎手术,力气跑了不少,休养了近半年的光景,力气一点点回来了。只是行动更加不便、不能出远门了,越是这样,先生的大爱情怀、历史责任越是强烈,越是珍惜时间,厚爱晚辈。先生目前还坚持工作,虽然不出门,但他的思想却驰骋古今、跨越时空。由于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先生已经不再用笔或用电脑写作,先生就“说历史”。目前,先生一周还会工作两三个下午,先生口述,由助手帮助整理讲稿,也是笔耕不辍。
  《许倬云说历史:大国霸业的兴起》和《许倬云说历史:现代文明的成坏》两本著作分别于2011年12月和2012年5月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在前一本书中,先生主要分析中国朝代的兴废,同时兼顾世界历史上的兴衰,中国史部分从秦汉帝国开始,提纲挈领地分析了历代王朝组织架构的分散离合对其存续的影响,简明扼要地勾勒出中国历史的脉络,世界史重点分析了罗马帝国的成败因缘,进而比较了近代西方列强如荷兰、英国。先生运用有机系统的历史观,认为人类政治和社会共同体也是更大有机系统的一部分,这一系统应该从过去吸取经验,发展一些知所约束、知所节制的智慧,维持系统自我调节的弹性,特别分析了今日之中国与美国走向何处的问题,强调全世界范围内文化融合、重树人类精神与价值观的必要性。后一本书主要讨论大国崛起的问题,先生以宏阔的视野与通俗的语言,高屋建瓴地描绘了一幅现代文明的全景图,从宗教革命到民族国家的兴起,从启蒙运动到工业革命到近代资本主义发展,勾勒出现代社会的形成与发展,反思了文明变迁的得与失,以此为中国的发展提供参照。在现代文明成与坏的框架下,许先生认为中国当前所需要的是对内、对外都要有所趋避,对内做到自由平等,对外与所有国家和平相处,拥有大国的地位,却秉持容忍与互助的心态,不以领袖自居,只以群龙之一自处,与列国和平相协,才是真正崛起的大国。先生这两部口述历史,既是他融会贯通的学术成果,更是他拳拳爱国心、悠悠赤子情的写照。
  作客先生在美国的寓所时间非常有限,我们也不忍心打搅他太长时间,在短短几个小时之间,先生一直与我们讨论世界发展、美国的现状、中国的未来等问题,还特别把他对孔子学院的认识与如何建设说给我们听,深深浸透着先生对中国文化的深刻理解与热爱。
  许先生在美国的家非常“中国”,餐桌上许师母为我们精心准备的晚餐既有许先生家乡无锡的精致菜肴,也有师母家乡山东的鲜美水饺,更有师母发明的美味豆饭。环顾四周,先生家里挂满了字画,许先生说都是好友的墨宝,其中不乏大家、名家之作。许先生的书房更是飘逸着翰墨之香,许先生以其残疾之体安坐于此一隅,却是胸怀天下、坐谈古今,那份怀揣终极关怀、展望人类未来的家国情怀,那副穿越历史长空、行走于古今中西的潇洒形态,不禁令我又一次肃然起敬、难以忘怀。
  几近深夜,我们起身告别,却是依依不舍、久久留恋。黑夜中回眸,许先生书房的灯依然亮着,“松浮欲尽不尽云”,一位历史学家对文明的绵绵哲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让我感受到历史的温度、文化的张力以及人性的美好,到匹兹堡拜望许倬云先生成为这一次文化之旅的点睛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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